清明归乡行:药都樟树与血脉深处的使命

时间:2026-03-01 06:48:13 优秀范文

清明前夕,我本计划从上海返回江西樟树老家,为外婆扫墓,并看看家乡的变化。儿子为我买好了4月5日从上海松江南至南昌西的高铁票。回到南昌家中不久,未及向母亲报平安,她的电话便先到了。母亲告诉我,老伴小何已将我的扫墓打算告知了她。她听后既感慨又高兴,立刻联系了家乡的舅舅。

舅舅得知我远在上海仍惦记着清明回乡祭扫,十分感动,对我的孝心表达了真挚的感谢。但他极力劝阻我亲自前往,理由是清明时节风雨多,外公外婆的墓地在郊野山上,路面湿滑,对我们这般年纪的人来说,长途跋涉既劳累也不安全。他承诺会在清明当日代为祭扫,将我们的心意带到。话已至此,我只好接受这份体贴的安排,心中满是感激。

4月6日一早,我从红谷滩家中出发,乘坐224路公交车前往新建区探望母亲和妹妹。进门时,母亲正在用早餐。打过招呼、放下行李后,我首先在父亲遗像前默然祭奠。随后与母亲在里屋坐下,我急切地问起她的近况。

母亲语气平缓地告诉我,或许是年岁已高,近来身体有些异样,最近两个月内竟连续摔倒了三次。一次只是擦破皮,另一次则颇为严重,头部磕到硬物,半晌未能起身。我急忙追问是否通知了妹妹,母亲说已告知,并与妹妹商量了对策。妹妹提议让母亲搬去同住(仅马路之隔,步行不到十分钟),以便24小时照看。这情况让我瞬间紧张起来,我敦促母亲尽快搬过去,不能再拖延。母亲答应了我的要求。

谈及这些经历时,母亲并未显得恐惧或慌张,反而异常淡定,很快便将话题转移。她拿出桌上两份手写的文稿。一份是对我们几个子女及孙辈的评价,字迹清晰娟秀,笔力犹存,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我们不同尽孝方式的满意与感激。另一份,则是对身后财产分配的初步想法。看她从容叙说、面带笑容的模样,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。这便是母亲为人处世的高明之处,凡事总能未雨绸缪,即便面对生死亦能坦然。然而,联系到她此前所述的身体状况,这份镇定反而让我心生寒意。

午饭时,母亲向我们兄妹表达了她的心愿:希望百年之后能魂归故里,将骨灰安葬在家乡樟树。我们完全理解这位87岁老人的乡土情结,郑重承诺定会完成她的心愿,让她安心。我们祝福母亲健康长寿,快乐度过每一天。母亲随即提议:“这两天若天气好,你们可否去一趟樟树市的殡葬管理部门,咨询一下相关事宜和具体流程?顺便可以去药材市场看看你们的表妹陈红霞,向她打听一下你们舅舅全家的情况。他可是我们陈家唯一的胞弟了。”我与妹妹商议后,决定后天动身,妹妹随即在网上预定了火车票。

说到妹妹,她是为这个家庭付出最多的亲人。多年来,她毫无怨言、默默承担了照顾年迈父母的重担。尤其在父亲病重临终前,喂水喂饭、擦身更衣、日夜操劳,奔波于单位、医院和家庭之间。她知道大哥一家远在上海,负担重且鞭长莫及;二哥虽在本地,但负责群众文艺工作,常年带队下乡演出,也是有心无力。因此,妹妹用她瘦弱的肩膀,与母亲、弟弟一起,扛起了几乎所有的家庭责任。

父亲病重期间,母亲也因过度劳累而病倒。妹妹和妹夫便同时肩负起护理两位老人的重任,照料他们的起居饮食与就医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坚持独居在老房子,不愿搬去妹妹家。妹妹和妹夫便每日过去为母亲做饭、打扫、陪伴聊天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母亲几次突发重病,都是在他们精心护理和无私奉献下转危为安。

4月8日上午9点35分,我与妹妹在南昌火车站登上开往邵阳的K2365次列车,一个多小时后便抵达樟树市东站。下车后,按计划我们先前往樟树中药材市场寻找在此办公的表妹陈红霞。

刚出站,一群的士司机便围上来用浓重乡音招揽生意,听闻每人要价40到50元,我们果断拒绝。正寻找公交站台时,一位老司机上前诚恳地说:“公交车要等很久,坐我的车吧,每人20元。”见他态度和蔼,我们便上了车。车上,老司机满口的樟树方言让我们倍感亲切,仿佛回到了童年。我们也用家乡话与他攀谈起来。他告诉我们,从火车站到药材市场路程不近,通常收费30到50元一人,看我们是老人,只收20元。这位白发司机性格开朗健谈,不仅介绍了药材市场的经营状况,还畅谈了樟树作为“药都”的发展前景。我们一边聊,一边欣赏窗外城市风光,约20分钟后便抵达了目的地。

妹妹让司机在药都的标志性雕塑下停车。联系上表妹后,我本已在附近一家酒店点好了菜,打算做东。不料妹妹告知,表妹已订好餐馆,坚持要尽地主之谊。我们只好向酒店师傅致歉。表妹说:“你们从省城远道而来,我作为东道主,理应招待。”她将我们引至一家整洁规范的酒店包厢。

落座后,我们自然畅聊起来。我与表妹已有二十多年未见,如今她已四十多岁,面容黑胖结实,神态美丽,说话快人快语,显得干练成熟。她与人合伙在此经营一家药材公司,担任经理,负责批发业务。她感慨道,如今药材生意越来越难做,竞争异常激烈,樟树药都正面临各方挑战与后来者居上的压力。她欢迎我们的到来,并转达了舅舅全家安好的消息,让母亲放心。她热情邀请我们多玩几天,妹妹告知已买好当晚7点半返程的车票。

表妹点了两小瓶45度的郎酒(妹妹不喝),我与她各执一瓶,边吃边聊。当话题触及她的父亲(我的舅舅)和外婆(她的婆婆)时,我的回忆闸门瞬间打开。

我与外婆的感情,深入骨髓。我出生后不久,母亲缺奶,家庭困难又买不起奶粉。外婆毅然决定,给当时仅比我大一岁的舅舅(表妹的父亲)断奶,转而哺乳我这个早产儿,助我度过了生命最初的危险期。当时不愿断奶的舅舅哭得嗓音沙哑,不得不被人抱开。我与舅舅虽差着辈分,却情同手足,朝夕相处。外婆含辛茹苦抚养我们,一日三餐、洗衣做饭、操持家务,养牛养猪,还要去自留地种菜,农忙时帮舅舅打理几亩田地。夜晚则在油灯下缝补衣物、织毛衣、纳鞋底。她总是最早起床,最晚睡觉,终日忙碌,无怨无悔。每逢河对岸镇上有集市,外婆常牵着我的小手,坐渡船过河,给我买糖果点心。如今回想这些点滴,外婆勤劳、善良、朴素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。我记得高一那年,我写的作文《我的外婆》曾被语文老师作为范文在多个班级朗读。

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,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外婆家度过的。我在外婆的村子里读小学三四年级,与舅舅和邻居孩子一起上学、放学、嬉戏打闹、捉迷藏、池塘摸鱼、下河游泳。那时我特别淘气。文革期间学校停课,革命样板戏盛行,我们一群孩子闲来无事,便模仿大人排演《沙家浜》。作为孩子王,我扮演了“忠义救国军司令胡传魁”,动作夸张,唱腔走调,却无拘无束,天真烂漫。在外婆家的那段童年,是我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时光。

我滔滔不绝地回忆完,妹妹将话题引回此行的正事。她告诉表妹,我们此行肩负着母亲委托的“神圣使命”:为她百年后的骨灰安置事宜做准备,计划下午去樟树市殡葬管理中心咨询相关手续。

表妹听后,提醒我们可以先电话咨询。妹妹立即上网搜索相关电话,一番沟通后,竟将所有想了解的手续、条件、流程问得一清二楚。工作人员还介绍了当前几种流行的殡葬方式,特别推荐了本地颇兴盛的“鲜花葬”。没想到一个电话就解决了所有疑问,可以给母亲一个满意的答复,省去了上门奔波的时间。于是,下午我们得以空闲,可以游览几个景点。

餐后,我们在表妹办公室稍作休息便告辞。首先,我们走进了中药材市场。

市场规模宏大,药铺店面鳞次栉比。各种中药材,有的敞放在蛇皮袋中,有的收纳于药柜抽屉;中成药琳琅满目,陈列在柜架或大玻璃瓶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药香。妹妹受母亲之托,买了两袋配有益智仁、莲子的红糖;她自己则选购了菊花茶、桑椹,并配了一副安神的中药方剂。我们逛了好几条街、数十家店铺。妹妹满载而归,感慨道:“这里不愧为‘药都’,药材价格实惠、品种齐全、质量上乘,名不虚传!”

江西樟树,药文化源远流长。唐朝时便辟为药墟,宋元形成药市,明清时期臻于鼎盛,享有“南北川广药材之总汇”的盛名,素有“药不到樟树不齐,药不过樟树不灵”的美誉。然而,曾因设施落后、交易方式陈旧等原因,“药都”繁华一度褪色。自2004年起,樟树开始规划建设一个高档次、大规模、硬件一流的中药材专业市场,配备了功能齐全的现代化电子商务交易大厅,以及休闲广场、阳光草坪、景观大道等配套设施。可以预见,樟树药材市场必将重振辉煌,再创佳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