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苦餐:一段特殊年代的童年味觉记忆
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背景下,对青少年进行“忆苦思甜”教育是一项普遍的政治实践。学校通过多种形式,如邀请老贫农作报告、组织参观阶级教育展览等,旨在培养学生们的无产阶级感情。其中,“吃忆苦餐”被认为是一种尤为深刻的方式,它试图让学生们通过味觉的直观体验,来“感受”旧社会劳动人民所遭受的苦难。
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吃忆苦餐的经历,发生在刚上小学那年,因此印象格外清晰。
那时,我们的学校正在改建,教室临时设在学校附近一户人家的堂屋里。那是一间由土砖砌成的旧屋,光线昏暗,地面凹凸不平,勉强容纳下我们那些不甚齐整的课桌椅。
一天放学时,班主任布置了一项特殊任务:学校要求各班组织吃忆苦餐,每位同学第二天需自带一把“野菜”和一把米,由班级统一制作。
“野菜”对我们这些孩子而言,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。我们知道红军长征时吃过野菜,但具体什么是能给人吃的野菜,谁也说不清。更现实的问题是,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养猪养牛,孩子们放学后的主要任务就是打猪草、放牛。村前屋后、山野田埂,但凡能喂牲口的绿色植物几乎都被采撷一空,连猪草都稀缺,又去哪里寻找“野菜”呢?
我们只得向父母求助。当时正值秋收过后,屋檐下堆着成捆的红薯藤。母亲为我摘了一把还算鲜嫩的红薯藤叶,说道:“旧社会穷人过得牛马不如,吃这个大概就差不多了。”这成了我交差的“野菜”。
第二天到校,我发现“英雄所见略同”——大多数同学带来的“野菜”,都是红薯藤叶子。老师见状,并未多言,只是默默收集起来。
老师们在借用的厨房里忙碌起来:清洗、择去烂叶、切碎,然后借来一口大锅,燃起柴火,将米与红薯藤叶一锅熬煮。最终,熬出了一大锅黑黄相间、粘稠如糊的粥状物,其外观确实与猪食有几分相似。
第二节课后,忆苦餐熬好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。下课铃响,老师们在户主的协助下,给每人分发了一小碗。开吃前,老师神情严肃地讲述了旧社会劳动人民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悲惨生活,对比了新社会的幸福,并带领我们高呼“不忘阶级苦,牢记血泪仇”的口号。
面对眼前那碗黑乎乎的糊粥,同学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动。直到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大口吃起来,大家才勉强开动。我闭上眼睛,将那粘稠之物扒入口中,本想像喝中药一样直接咽下。但几口之后,却发现它并非想象中那般难以下咽,甚至带有一丝红薯叶的淡淡清香和米粥的甜味,口感并不恶劣。
用餐时,老师严令不准说话嬉笑,要求“带着阶级感情吃”。教室里因此气氛凝重,一片寂静,只有窸窸窣窣的进食声。或许是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,一些女同学边吃边低声抽泣起来,眼泪混着粥水咽下,仿佛真切体会到了旧社会的苦难。这哭声让教室里的悲情气氛更为浓重。
餐后,老师询问大家的感受。同学们大多沉默,因为这次体验与预期相去甚远——忆苦餐看上去不佳,味道却谈不上“苦”,甚至对于临近中午、有些饥饿的我们来说,这碗热粥反而是一种慰藉。有几个胆大的男生,竟还试探着问老师能否再添一点……
就这样,刚入学的我们,完成了这次特殊的“味觉教育”。
时光荏苒,半个世纪倏忽而过,许多童年往事已日渐模糊。然而,那堂屋里昏暗的光线、黑糊糊的粥碗、凝重的气氛以及味蕾上那复杂而真实的感受,却构成了我记忆版图中永不褪色的一页,至今历历在目。
(基于历史经历记述,信息背景反映特定年代社会风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