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门神到时代画卷:品读年画中流淌的家国情怀
随着2024年甲辰龙年春节的脚步临近,那份关于年画的温暖记忆便再次涌上心头。我的童年是在赣西乡村的外婆家度过的。每逢除夕,外婆总会熬好一锅黏稠的面糊。早饭后,舅舅捧着一大摞春联和年画,而我则提着小桶,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,屋里屋外地张贴。年画的张贴颇有讲究:大门上贴的是秦叔宝、尉迟敬德等威武的武门神,用以镇宅辟邪;进了院子,外屋门上则换上“天官赐福”等文雅祥和的文门神;最后在里屋门上,贴上活泼可爱的迎童子年画。这一套流程,仿佛一场庄严而喜庆的仪式,将新年的期盼层层递进地请进家门。
时光流转至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参加工作后再次回到外婆家贴年画。此时的年画,从题材到技法都已焕然一新。内容上,它们开始聚焦当代生活与愿景,出现了《春之歌》、《希望在田野上》、《祖国啊,母亲》等作品。技法上,则引入了当时风靡的上海月份牌风格,人物刻画更加细腻真实,色彩鲜艳喜庆,装饰性极强,深受百姓喜爱。
当时已成为中学美术老师的我,对这些精美的年画爱不释手。其中,《祖国啊,母亲》尤其令我震撼。画面描绘了一位华侨女青年,身着时髦夏装,挎着相机,背靠旅行包,站在北京金水桥上,笑容灿烂地望向远方。背景中的天安门、华表、和平鸽共同营造出祥和、开放、喜悦的氛围。这幅作品在构图、用色和时代精神的表达上都令人耳目一新。更让我惊叹的是,这些优秀年画的作者,均来自江西省内。从那时起,成为一名画家的梦想便在我心中生根发芽,并最终在1997年得以实现——我成为了江西省美术家协会的一员。
缘分妙不可言。我大学毕业后任教的南昌市第二十八中学,校址正是原江西省人民出版社所在地。那些我仰慕的年画作者们,曾在此工作创作。2003年,我有幸借调至江西美术出版社参与教材编写,与刘熹奇、邱玮、徐福根等著名画家共事三月。他们严谨的治学态度与谦和的为人令我受益匪浅。临别时,社里赠送的《江西年画》大型画册,让我得以系统品读,其中蕴含的深沉家国情怀跃然纸上。
最意想不到的缘分在二十年后到来。我与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作者、著名画家刘熹奇老师在上海重逢。我们从昔日的师生,变成了时常一同观展、畅谈艺术与人生的知心好友。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年画情缘,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人生戏剧。
**年画:从古老民俗到时代镜像**
年画艺术源远流长,起源于汉代的门神崇拜,发展于唐宋,至明清时期达到鼎盛。早期年画核心在于驱邪避灾、祈福迎祥,如“神荼郁垒”门神。明清时期,随着市民文化繁荣,年画题材极大扩展,形成了苏州桃花坞、天津杨柳青、山东潍坊三大流派, “连年有余”、“五谷丰登”、“福禄寿喜”等寓意吉祥的题材广为流传。
新中国成立后,年画被赋予了新的时代使命。1949年11月,文化部发布的《关于开展新年画工作的指示》,开启了轰轰烈烈的“新年画运动”。这份文件的起草者蔡若虹正是江西九江人。江西美术工作者积极响应,投身创作,用年画宣传革命胜利、新中国建设与新生活,在传统形式中注入了崭新的时代内容。
**江西年画的崛起与辉煌**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江西年画开始崭露头角。施绍辰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(1965)以扎实的油画功底,开创了革命历史题材年画的新风貌,影响了一代江西年画作者,刘熹奇老师便是受其启蒙者之一。
七十年代,江西年画创作者有意识地将本土红色文化资源融入创作,形成了鲜明特色。一批以“井冈山”为主题的作品涌现,如蔡超的《毛主席在井冈山农村调查》、刘称奇的《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》、陈慧荪的《井冈红旗》等,成功将革命历史、时代精神与年画艺术相结合。同时,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如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(1973)发行量逾百万,广受欢迎。这一时期,大量江西年画入选全国美展,并被京沪等地出版社发行,赢得了全国性关注。
八九十年代是江西年画的黄金时期。1980年江西年画研究会成立,1984年邀请中央美院薄松年教授来赣讲学,极大拓宽了创作者的视野。题材选择更加自由多元,充满改革开放的蓬勃气息。在1984年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中,刘熹奇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荣获一等奖,其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获二等奖,一人独揽两项大奖,成为佳话。《祖国啊,母亲》更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中斩获银奖。此后,江西年画在全国性展览中屡获殊荣,如2001年第六届全国年画展上,刘称奇的《新时代》获金奖,多件作品获铜奖,标志着江西年画达到了艺术高峰。
**技艺创新:透明水色技法的突破**
江西年画的成就不仅在于题材,更在于技艺创新。刘熹奇老师基于多年幻灯片绘制经验,首创了“透明水色”年画技法。该技法使用透明植物性颜料,无需碳粉打稿,直接作画,使画面色彩格外鲜亮、透润、清新。这一技法突破,是其作品《祖国啊,母亲》等能够脱颖而出的重要技术支撑,也代表了江西年画在形式语言上的探索与贡献。
**结语:情怀不息,未来可期**
曾几何时,年画是家家户户春节不可或缺的风景。它寄托着人们对平安健康的祈愿,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也传承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。尽管随着时代变迁,传统年画的实用场景有所减少,但它作为一种独特的民俗艺术形式,其生命力远未终结。
年画承载的,是千百年来中国人最朴素真挚的家国情怀与生活理想。从镇宅门神到《祖国啊,母亲》,其形式与内容始终在与时代共鸣。只要这份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息,只要仍有如刘熹奇等艺术家般执着探索、创新,年画艺术必将在新时代找到新的表达方式,焕发新的光彩,继续妆点中国人的精神家园。
(2024年1月20日于上海)